“漆”彩人生

赵乃林

甘而可已经把徽州漆器做到了极致，在中国故宫博物院收藏现代人的作品可谓是凤毛麟角，而他的“金斑菠萝漆圆盒”就在其中。

可他对人总是笑着说：“我是老‘漆’”。《史记》语曰“日中则移，月满则亏。”甘而可说“我不做第一，就做徽州老‘漆’，任何事情是没有十全十美的，第一就太完美了，完美的事情也是做不到的。”甘而是这样说的，可不是这样做的，他已经把徽州的漆器做到了高峰。

其实，你仔细想想，这老甘并没有谦虚，这“老漆”是暗藏着他做的徽州传统工艺漆器。现在社会新鲜事物层出不穷，太多的“新鲜”人们也就麻木了，反过来人们开始怀旧了。当你开始怀旧的时刻，“旧”已离你远去，徽州的漆器也是这样，这一技艺20世纪一度衰落。

漆器是中国古代化学工艺美术的重要发明，早在新石器时代，先辈就认识漆的性能。徽州唐代就以漆器闻名，宋代时徽州细嵌螺甸漆器更是誉满全国，有着“宋嵌”之称。徽州岩镇赵千里，便是宋代徽州漆器的创始人，他手艺高超，四海扬名，很快传播到福州，扬州等地。明代隆庆年间，徽州人黄成著《髹饰录》是中国最早的关于漆器的书籍，提出“巧法造化，质则人事，文象阴阳”等美学法则，至今对漆器工艺的发展还有参照意义。

徽州盛产漆树，徽州漆器是利用天然的生漆作主要原料，历史上徽州漆器髹饰技法有描金彩绘，螺钿镶嵌，填彩刻漆，脱胎剔红等各大类，而菠萝漆的制作过程是在天然大漆中掺以绿松石、丹砂、珊瑚、青筋蓝、朱砂等，经过层层髹、打磨、抛光等一系列工艺处理而制成，“菠萝漆”古称犀皮漆，菠萝漆为徽州漆器技艺最高水平代表。然而，就是这样优秀的传统工艺也面临着失传的境界。文博泰斗、漆艺专家王世襄先生在他著的《髹饰录解说》中说：“犀皮漆现北京无人会做了，只有烟袋杆上可以看到，这么精美的漆艺应发扬光大，望有心人留意。”清华大学美院漆艺专家乔十光先生也在书中写道：“屯溪的菠萝漆正处于消亡境地，可惜。”徽州自古就有做菠萝漆历史，据记载：“南宋时徽州就进贡菠萝漆至皇宫。”日本根津美术馆内就藏有一件南宋时菠萝漆盏托，可能就是当时徽漆实物。

为了寻访国家非遗传承人甘而可和他的漆器，在屯溪阳光绿水花园小区，高楼林立之中的一栋小洋楼里，我们见到了甘而可先生。在他的客厅里的书架上，散放着几件完工的或者没有完工的漆器。而可说：一件漆器做起来工序多时间长，长的要一两年，短的也有八九个月时间。他拿出一件精美的荷叶罐，檀香盈鼻，把玩在手，只见盖沿如波，蜿蜒起伏，罐身俊雅，温润如玉，用手电光射入罐内，里壁滑如凝脂，令人叹为观止。

纵观而可的漆器之路，可谓是一步一个脚印，扎扎实实。他初中毕业就学做木工，并同时学习绘画雕刻，后来在屯溪圆木社制作木模，模形制作要求准确度极高，十年的木工给他打就了坚实的设计与雕刻基础，使他在今后做漆器制胎过程得心应手。1979年他招工进了屯溪漆器工艺厂，跟着老艺人汪福林学雕刻。由于天资聪慧，悟性很高，加之有较好的美术功底，在雕刻艺术上有很大的进步。1980年，被工艺厂派到上海工艺品六厂学习刻漆工艺，学成归来，成立刻漆工艺车间，他任了车间主任。这时，他有机会接触到有着“楚漆国手”之誉的屯溪漆器艺术家俞金海。他虽然学的是雕刻，可是，由于他能吃苦，肯钻研，加上父亲和俞老是朋友关系，俞金海的漆器作品大多是让他去雕刻，一来二往他渐渐地掌握了漆器制造要领。1985年他又被选调到屯溪工艺美术所，在这里他从师徐丽华学习脱胎漆器，接触的人多了，参观学习的机会更多，使他眼界更加开阔。从设计、雕刻、制做、推光等等，他综合了漆器制做的各个技艺，基本功打的十分扎实。

在社会转形时期往往是阵痛的，这个时候是一个浮躁的年代，而可下海了，这一下就是十年，钱赚的不多也不少。可是，他仔细想想还是回过头来做他的老本行。他不想自己的一门手艺丢了，也不想徽州漆器后继无人。于是他又回家重操旧业，搞起了徽州漆器工艺，而且是一举成名。而可说：木工十年我打基础，工作十年我学技术，下海十年炼心态，现在十年我出作品。

甘而可懂绘画、善木工、会雕刻、精设计，漆艺遵循纯正国漆传统法则，甘耐寂寞，创作出许多令人称羡的国漆珍宝。他充分发挥早年勤于钻研木工的坚实基础，以切割分段的独创手法，解决了古代漆器内壁制作的难题，从而使得器具内外壁均华美无瑕。

就拿菠萝漆来说吧，它又叫犀皮漆。器物表面平滑，漆面由多种颜色构成变幻流动的花纹，因其纹理有类似菠萝眼而得名。菠萝漆技艺最晚在三国时期即已流行，是徽州漆艺最具代表性的品种，历代曾留下了丰富精彩的作品。但民国以后技艺失传，上个世纪80年代，徽州著名漆艺技师俞金海老人曾短暂的恢复了这种技艺，但随俞金海老人辞世而再次失传。甘而可不负师傅的希望，矢志重拾菠萝漆技艺，经过30多年的探索、创新、积累和实践，使得几乎消逝的徽州漆器精华“菠萝漆”技艺重现光辉。在总结前人经验和自己实践的基础上，甘而可还自创出了色彩斑斓、精美绝伦的绿金斑菠萝漆和各种具有时代特色的菠萝漆作品，为给这即将失传的徽州漆器工艺注入了新的生命活力，把徽州传统的的菠萝漆、漆砂砚及各类的漆器髹饰技艺推向新的艺术高度，使菠萝漆艺术创作达到了一个更高的审美境界。

古代菠萝漆中一般只是限于银朱、石黄、石绿、赭石等矿物质颜料，色泽凝厚但不透明，光泽度与流动感不强。甘而可在前人的基础上，创造性地使用金、银、松石、珊瑚等贵重矿物，磨粉碾屑调入漆中，打破了过去那种沉闷感觉，创造出光泽熠动、气息华贵的亮丽的金属般的富丽堂皇。在漆面的形态上，又突破了传统的以红、黑、黄、赭色调形成的片云、圆花、松鳞等斑纹的规矩和重复。则使用朱红、黑、金、绿、赭的不同组合，使作品如织品般的精细富丽、如夜空般深沉静谧、如焰火般华丽热烈、如满天星斗般深邃磅礴，让人惊叹不已，爱不释手。

而可对待作品是精益求精，按照他的话说：我是按照古代宫廷内府与造办处的造器原则去执业的。历代贡器讲求的是最精的立场，他自定标准是所有器形线必须曲直合规、方圆合度；所有器物合口务必达到严丝合缝，不能有半点误差；所有器物漆面打磨抛光要达到平亮如镜、毫发毕见，如果达不到标准就不能进入流通。面对一件器物不停地打磨推光，直至达到无瑕之境，而要达到这种艺术高度，没有一颗虔诚的心是不行的。因而，而可先生虽然多年辛勤作业，但作品数量却相当少，但每一件流通漆艺成品都精美异常，不同凡器，其精巧一直令人叹为观止。

置身甘而可工作室，仿佛身处华殿，盏托、茶盏、褐色漂流漆茶叶罐、褐色玳瑁斑菠萝漆茶桌椅等物件，色彩明丽，自然天成，大气端正，精致洗练。漆器打磨平整，抛光达到镜面效果，纤发毕见。

甘而可说：漆器的主色是外墨内朱，高艳度，强对比，朴素中显现华美，典雅卓绝。漆胎主要有木胎、夹纻胎、竹胎、皮胎等。漆器品种繁多，不但应用于装饰家具、容器、日用品、文具和艺术品，而且还应用于髹饰乐器、丧葬用具、兵器等。漆器的装饰方法，除了彩绘，还有雕、嵌、描、刻、填、堆、戗等百余种，主要称有“脱胎漆”、“螺甸漆”、“彩漆雕填”等类。脱胎漆又叫“夹综脱胎”，是最早发展的漆器之一。它精致光滑，在漆器上画有花草和诗句，同时可以制作古庙中大型的脱胎佛像。螺甸漆亦称“嵌螺甸”，是用螺甸嵌入漆器，有人物、山水、花木和鸟兽等图形，五光十色。彩漆雕填即刻漆，它是在制作成功的漆器上填上彩色花纹，然后再进行极细致的雕刻，代表这类产品的有屏风，其雕刻的景物细腻动人，具有独特的艺术风格。

“捐给故宫的作品是我这十年的一个标志，也是我十年努力的心血，有人说我是为了名，我不这样想。我只是想把徽州的工艺精品送给国家是一个传承人的义务，是国家的才是自己的。他说漆器制做量很少，他七八个人一年只能做十几、二十件，而且是订单已经到了2015年，不少人告诉他现在信誉好，市场大，不要亲自做了，加工一批投到生产去。他告诉我说，钱是好，但心态不能乱，人一浮燥就反映在作品上来，不要三年我的市场就没有了。我的东西必须要做到个个是精品，要留得住传得了。徽州的传统漆器工艺种类很多，我要静下心来把它们恢复出来，我要通过我的手让人们看到徽州明代漆器的精品”。而可有一个平常的心态，正是这种心态使他能够在纷繁复杂的世界做出超乎人想象的作品。

正说着，而可从内室捧着一个锦盒，里面是他最近制做的一件“金平脱”盛于唐代而今已失的传统工艺，漆黑的小花瓶上，一朵金灿灿的花特别惹人注目，他说这就是著名“金平脱”制作工艺。据明代方以智在《物理小识》记载，“螺甸用金银粒、杂蚌，片成花者，皆绝。”在现在，我们通常看到的是螺甸漆绝大部分是蚌壳，而用金银的螺甸漆几乎没有了。这种工艺是将做好的漆胎将刻好的金片用生漆粘到胎骨上，然后一次次刷漆，一到覆盖到金片，再通过打磨推光，制做过程中稍微不慎金片就会脱落或起翘不平，就会前功尽弃。

甘而可的作品不仅得到的市场的认可，而且得到了专家的肯定，5７岁的而可现在是漆器髹饰技艺的第三批国家级非遗传承人。2008年10月，清华大学美术学院李砚祖教授率领全国第五届中国工艺美术大师评审调研小组成员到而可漆艺创作室考察，详细地了解了菠萝漆的制作过程和徽州漆器的现状，调研组的专家学者无不被精美的漆器所折服，说“想不到屯溪还保留这么精美的漆器工艺，这真正是传统技艺啊，这种东西正是美院缺少的东西，今后美院也要专门设立传统髹饰技艺课程。”还说“甘先生的漆艺完全达到国家工艺美术大师级的水平，欢迎你参加第六届中国工艺美术大师评选。”

香港大学文物馆馆长李业强在参观甘而可漆器作品时说：“菠萝漆以前只是在博物馆见到，认为这门绝技已失传，想不到现在还有人在做，而且做得比故宫的还好，了不起。”原中国科技大学校长朱清时接着说：“而可漆艺、工超乾隆。”

北京中科院方晓阳教授写《非石质砚》一书，其中有漆砂砚一章，他考察了全国主要漆器产地，最后认为而可的《歙州漆砂砚》最能代表全国漆砚最高水平，他把而可的歙州漆砂砚写入了书中。2009年5月，天津电视台做“非物质文化遗产”专题报道，在甘而可漆艺工作室拍摄徽州漆器，被其精美漆器所吸引，由原定为拍一集改为拍三集，认为菠萝漆艺术应该全力推出，加大宣传力度。文化部副部长、中国艺术研究院院长王文章看了他的作品，欣然为他题辞“让古老的技艺焕发新时代的光彩。”去年，他被中国艺术研究院聘客座研究员，并应邀到香港中文大学做“近现代徽州漆器制做技艺”的学术报告，与中外专家学者一起探讨中国古代的漆器工艺。

为了更好地发扬光大徽州漆器工艺，并把这一事业传承下去，甘而可培养了7名的漆器制作专业人才，现在大多都能独立操作，并灵活运用各种漆艺制作技法，使徽派漆器后继有人。他说他要和他的团队一道，为繁荣祖国的漆器事业做出贡献，使这一古老的漆器技艺传承下去，让古老的徽州漆器重放光彩，再现徽漆历史辉煌。（陈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