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知徽州：“徽州工匠”调研手记（1）——徽州漆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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吴冠中先生画作：徽州

前言

Brian是一个美高9年级学生。他利用暑假回国的机会，以“徽州工匠”为主题，进行了一次深入的调研。

徽文化，是对中原文化的包容整合。作为极富特色的区域文化——徽州文化，崛起于北宋后期，“东南邹鲁、礼义之邦”于南宋，鼎盛于明清时期，已约800年之久，其内容广博、深邃，有整体系列性等特点，深切透露了东方社会与文化之谜，全息包容了中国社会民间经济、社会、生活与文化的基本内容。由此兴起的徽学，被誉为是与敦煌学和藏学并列的中国三大走向世界的地方显学之一。

徽州文化中，有一个极有特色的亮点——徽州工匠。

这一次，Brian主要在“徽州工匠”领域，做了一点调研和探索。整个调研的行程比较辛苦，白天拜访、沟通、体验，晚上讨论、整理、思考，尽可能走进民间一线，尽可能靠近真正的工匠，感受徽州工匠技艺之美，体味徽州工匠人生之得，收获颇丰。

徽州漆器

访问时间：2020年6月7日

受访问人：黄先生

调研感悟：静下心来做事是特别难的，有时要花费很长的时间来克服浮躁，但它却是令人弥久受益的。

漆器，质地细腻而又光彩动人，是当然的文化瑰宝，但却少为人知，即使是在徽州，了解的人也是很少的。

为了了解漆器是什么，如何制作，制作流程具体是什么样子，发展现状如何，我特地去拜访了徽州漆器的民间高手黄先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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民间高手黄先生在和作者详细介绍

漆是一种特殊的涂料，被涂过漆的胎体坚固耐用、色泽华丽。漆器分为胎体和漆两部分。胎体是被天然漆所依附涂抹的本体。胎体种类多样，如木胎、竹篾胎、藤胎、布胎、皮胎、金属胎、陶瓷胎、纸胎等等。漆来自于漆树。从树上收集的漆液被称为生漆。而熟漆黏着性强，对胎体有加固功能。它质地坚硬，能耐强酸碱，防水与细菌侵蚀。同时，它还能耐受200-260摄氏度的高温。黄先生讲：“一支香烟点到熟漆上面，等它烧完之后一擦，就没有任何痕迹了。同时，他强调，用麻布做的胎是最理想的胎，因为更加容易和漆渗透和融合。而金属、陶瓷、玻璃胎面的缺点是寿命太短，胎没有抓力，几十年之后漆面容易脱离。

漆是十分珍贵的材料，割漆则是一项十分艰苦的体力活。有一个说法是：“百里千刀一斤漆。”漆，是很金贵的。割漆的人叫做漆农，他们每年都要去割漆。他们的工作时间，是从天蒙蒙亮的时候到太阳升起。这里有一个严格的界限，太阳只要一旦升起，他们就要收掉手里的活。他们要搭脚架跑到树上去割。割的时候，割一刀，就拿一个漏斗状器具收集漆液。割的每一刀之间的距离不能够很近，否则会伤害树木，大约两个口子之间要有一胳膊的距离。割开口子之后一两个小时流出来的漆液是最有质量的，流速也是最快的。生漆收集完毕后，要经过过滤，才能使用。

生漆不能够被直接涂抹，因为它没有厚度，不能做膜。生漆放在40摄氏度的日照或漂晒情况下，经过匀速搅拌，可以得到熟漆。熟漆，就可以使用了。

在拜访过程中，我很好奇，漆这么珍贵，那么平民用什么样的漆呢？黄先生讲，一般是混合30%的漆和70%的桐油（桐树果实榨出来的油，起防水作用）。熟桐油有两种，一种是添加干燥剂的，另外一种是加入30%的优质生漆之后的桐油，这样它会形成厚厚的漆膜。这样，我们能越擦越亮。

生活中，我们也会用到化学漆，但化学漆是擦不亮的。因为它掺和的是豆油，豆油的一个缺点是水性太强，不容易擦亮。这就是用桐油和用豆油的区别。

再高级一点的「推光」，是由熟漆为原材料制成的。之后，匠人按照特定的比例加入矿物颜料与桐油。我问黄先生，“这个比例有没有标准呢？”他回答“没有”。因为每一个厂家，每一个师傅都是做的不一样的，很难有严格的标准。经这三种材料混合在一起，就可以得到「推光」了。

制成漆器，需要让漆干燥。漆的干燥有一个先决条件——温度必须要高于18摄氏度，湿度要高于45度。这样，漆才能干燥。最佳干燥条件为25摄氏度与85%的湿度。如果两个因素差距越大，它越不会干。两个因素趋近，就比较容易干。为了保证好湿度，就要营造一个氛围。阴房是漆的干燥场所。黄先生说：“漆是自然的产物，一碗漆调好以后，匠人在夏天刷，干燥时间与颜色变化的还原度与冬天刷都是不一样的。所以，没有三年的历练，人很难掌握如何驾驭漆的原材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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调研过程中遇到的来学习的艺术学院大四学生

漆器手艺的传承，目前已经恢复了一些学徒制的内容。但，有些学徒最后很难坚持下去。学徒们为了驾驭原材料，就要在三年内夜以继日地与漆的制作过程打交道。驾驭原材料很困难，因为它每一天都有变化。而每一道工序都是繁复的，需要用去大量时间。也正是因为漆器的工艺复杂，在历史上，它被瓷器代替了。

同时，漆的干燥程度与干燥速度也与气压有关。即便外界条件达到了最适宜漆干燥的环境，如果气压高，它依旧干得慢。而如果气压很低，干燥过程则又是难以把握了。黄先生说：“它干得太快了。你控制不了，它就会起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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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先生在详细介绍作品

即便漆器逐渐退出了人们主流的生活，它还是一种文化。它的地位是崇高的，应该说，它是绝对的奢侈品。

漆器文化在当代中国有着断层的危险。我想，也许是传承出现了困难，学徒学习的愿望越来越低，技艺传承越来越不容易。《髹饰录》是中国古代唯一留存至今的漆器工艺指南。明隆庆年间，新安匠人黄成著成这本书。这本书后来在中国失传。所幸，它以手抄本形式流传于日本，并得以保存下来。

随着时间推移，有非常多的漆工退出这个行业。需要面对的现实是，被淘汰的漆工中，大量的人其实是为了找个工作讨一口饭吃才做漆器这门手艺的。一旦这门手艺不能养家糊口，他们就要被迫转行。

另外，这里还存在一个问题——如果学徒素养不够的话，永远只是师父的那一套东西。因此，目前的漆器行业就难以在师父所教的基础上发展、创新，最后的结果就是会被边缘化、会有失传的危险。而目前从业人员的美学素养变差、创造能力不够。黄先生认为，这种情况下，他是有些许担忧的。

艺术是需要被理解的。黄先生对我讲：“除了漆器技艺的断层外，对漆器的认知也断掉了。他谈起他的一次经历——在一次展会上，有人问“你这个塑料的壶怎么卖？”当顾客问起裁纸刀时，“这是竹子的吗？”脱口而出。随后，在顾客了解到裁纸刀的价格后，又迅速表达了对高价格的厌恶，并认为“这是在抢钱”。

显而易见，有水平的艺术品不被认知，价值不被认可，人们对民族艺术记忆存在断代，这对于漆器传承将造成相当大的困难。

黄先生的艺术品蕴含着非常多的元素，杂糅了多领域的灵感。他认为，当代人的审美已经提高了很多。因此，漆器匠人要跟住时代的步伐、要勇于改变、敢于更新。不然，就只能等着被边缘化。比如说，他从竹编的手艺，创制了裁纸刀的人体工学手艺。这就是一种有价值的创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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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在欣赏漆器作品

这对我是很深刻的一课。来这里了解漆器，其实更了解到它其中的无限心血与来之不易。漆器从古中国延续、传承到现在，是发生了变化的。要真正做好一项事业，并将它妥善发展、健康延续，势必要拥抱变化、自觉改变自己。只有这样，才会在时代的潮水中脱颖而出，永远不会被抛弃。

不静下心来，漆器是做不成的，甚至连它的原材料也掌控不了。经历历史沧桑却仍被人们喜爱的漆器告诉我们，在学习的时候要保证真正的专注，并且日复一日地干下去，自然就会有收获、有建树。静下心来做事是特别难的，有时要花费很长的时间来克服浮躁，但它却是令人弥久受益的。没有坚持、没有认真，万事都会变得很难。

漆器在匠人手里被反复研究、涂刷、雕刻，经历了长年累月的打磨与历炼，才成为了摆在玻璃柜里的它。匠人敢于日复一日地研究做漆器，并一丝不苟地做好漆器，看上去是傻瓜的行为。漆器和匠人，两个敢于吃苦、受累的傻瓜，互相成就。这些打磨，留下了宝贵且难以流逝的财富。

了解漆器的过程，也是有所觉悟的过程。这次拜访，对我有不小的触动。我应该从我做起，去勇于创造、敢于「自讨苦吃」，在风雨里获得成长。我也希望，我们的身边，能多一些沉下身子去自讨苦吃的人。这才是漆器，作为中华民族的珍贵文化瑰宝所蕴含的灵魂。一个个漆器摆在眼前，就是一个个启示、一个个证明。

希望读者们看得到匠人的艰辛与漆器的光彩，能够支持这些匠人把这个文化弘扬下去、传承下去。

也希望大家常来徽州，多看看徽州。你会发现并感受到它的深沉力量。